陈寿昌:也谈山西的文脉
2018-06-27

《文学自由谈》今年第1期刊登了作家韩石山先生的《山西的文脉》一文,梳理出山西的文脉是“鲁迅—周文—丁玲—马烽”这条线。我以为,这样的梳理过于简单化和狭窄,有些以偏概全。

《山西的文脉》一文开宗明义,是说现当代的,也就是新文化运动开始以后的。那么,我们就看看现当代山西几个有名的文化人。

先说景梅九(1882-1961),山西运城人,韩先生的乡党。景不仅是反清朝的革命家,还是当代著名的学者、诗人、文学家、书法家。他在文字训诂方面的造诣,使他享有“南章(太炎)北景”的美誉;所著辛亥革命回忆录《罪案》一书,1924年由京津印书局出版后,曾风靡一时;他的《〈石头记〉真谛》,与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胡适的《〈红楼梦〉考证》、俞平伯的《〈红楼梦〉辨》,历来被推为开中国红学研究先河的专著。他精通日、英文及世界语,是中国研究世界语的先驱,并曾翻译过但丁的长诗《神曲》、托尔斯泰的剧本《救赎》和泰戈尔的小说《家庭与世界家庭》。这一系列成就,都和山药蛋扯不上半毛的关系。

比景梅九晚生二十年的女作家石评梅(1902—1928),是“民国四大才女”之一(另三位是吕碧城、张爱玲、萧红)。石评梅自幼得家学滋养,有深厚的文学功底。父亲为她发蒙,课之以“四书”、《诗经》,后就读于太原师范附小、太原女子师范,成绩优异。除酷爱文学外,她还爱好书画、音乐和体育,是一位天资聪慧、多才多艺的女性。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刚刚读完师范的石评梅到北京,报考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并闯入文学大门。她开始在《语丝》《晨报副刊》《文学旬刊》《文学》等报刊上发表诗歌、散文、游记、小说,尤以诗歌见长,有“北京著名女诗人”之誉。她的作品大多以追求爱情、真理,渴望自由、光明为主题。从她的家庭、成长经历和文章内容中,我们看不出一点山药蛋的影子。

1906年,李健吾在山西运城县出生。李先生是作家、戏剧家、翻译家,韩先生曾为他作过传。他的父亲李鸣风参加过辛亥革命,1919年被北洋军阀暗害。这样的家庭,能生长出山药蛋吗?他们甚至都可以称为“洋派”。

赵树理也是生于1906年,在山西作家中最富盛名,被称为现代著名小说家、人民艺术家、“山药蛋派”创始人,连山西的文学奖都以他的名字命名,可见把他看得极高。一般的介绍说他出生在山西省晋城市沁水县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在农村中长大。他不仅了解农民,也热爱和深通农民的艺术。农民就是和山药蛋打交道,可能这就是他被称为“山药蛋派”的来历。但人们往往忽略了另外一点——赵树理青年时代曾外出流浪求学,一度接触到新文学,受到极大影响。19岁时,他在位于长治的山西省立第四师范读书,接受了新文学的影响。那时师范生是个不低的学历,是文化人。可见他的创作是从新文学中受到启发和传承的。

赵树理之后,是姚奠中(1913—2013),山西运城市稷山县人,被称为中国国学大师,是教育家、书法家。1934年,姚奠中考入当时由唐文治(前清时做过工商部尚书,也是西安交通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的创办者)创办的“无锡国专”,后听说章太炎在苏州开办“章氏国学讲习班”,便放弃了“无锡国专”学籍,转往苏州,投奔到章太炎门下,与鲁迅、周作人等同门。1937年,他毕业于苏州章氏国学会研究生班,应该是响当当的国学派。

还有韩先生曾作过传的张颔,是著名的古文学家、考古学家,1920年出生于山西介休市。他把考古学、古文字学、历史学融为一体,研究领域广涉古文字学、考古学、晋国史及钱币等,先后出版了《侯马盟书》《古币文编》《张颔学术文集》等著作。他不仅做研究,1946年还办过《青年导报》《工作与学习》杂志,出版短篇小说集《姑射之山》。他虽然父母早逝,家境贫寒,但他从小喜欢读书,尤其对文史方面的书籍特别偏爱。因此,虽然张颔先生的学历仅仅是高小,但最终苦学成才。从他的出生年代和所学继承的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也决不可归入“山药蛋派”。

最后说马烽,是被称为“山药蛋派”的主要作家。1922年出生于山西孝义,曾考入孝义县立高小。由于抗日战争爆发,学校关闭,中途辍学。1938年春,年仅16岁的他参加了革命队伍,当过战士、宣传队宣传员。1940年到延安,进入鲁迅艺术学院附设的部队艺术干部训练班学习,开始文学创作。当时,鲁艺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家、艺术家和有志于文艺事业的革命青年,曾在鲁艺任教的著名文学艺术家,有茅盾、何其芳、吕骥、周立波、严文井、孙犁等。马烽等人参加的虽然是附设的部队艺术干部训练班,但其思想不能不受这些见过大世面的作家的影响。而这些大家的文学功底从哪里来的呢?不说也一望可知。

要说山西的文脉,从以上的人物可以看出,实际继承的是新文化运动的衣钵,再往上翻,实际就是中国千年的传统文化,与山药蛋却风马牛不相及。从他们的出身看,大都出自有文化的家庭或受过先进的文化教育,前者如景梅九李健,他们从家庭里得到了正统的儒家教育,后者如张颔赵树理马烽,虽然家境贫寒,但都得到过新文化的教诲和传统文化的滋润。

从上世纪80年代的晋军兴起,柯云路、钟道新、成一、韩石山、张石山等,到最近这些年的葛水平、王保忠、吕新、孙频等优秀作家,他们的作品无不显露扎实的文学功底和睿智的思想,从内容到形式,哪里看得出一点山药蛋的味道?

要说山西的文脉,其实还是要从古代说起。山西的历史文化名人群星灿烂,从柳宗元、王维、王勃、关汉卿、司马光、王之涣、王维、王昌龄、白居易、元好问、关汉卿、白朴,到清朝的傅山,真是说也说不尽;三晋望族裴氏、王氏、薛氏、柳氏,更是门庭显赫,尤其以闻喜县裴氏影响最大,世上少见,史称“将相接武,公侯一门”——曾出过59位宰相、59位大将军、3000多位七品以上的官员、600多人列入《二十四史》而声名远播。山西这样深厚的文化底蕴,能不对后世产生巨大的影响吗?说到底,山西的文脉其实是中国儒教文化的传承。

把山西的文学流派说成是山药蛋派,实在大谬。

(《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