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石山:散文,神仙也写不好
2018-06-27

怪不得下面几乎全是女同胞,据说是单位搞三八节征文,要求写一篇散文,好多女同胞说不知道该怎么写,单位领导说给你们叫一个大作家来谈谈,不知怎么就把我叫来了。我听了只有苦笑。在太原地面上,我确实应当算个大作家,七十出头了,按小时候的成长规律,一年五厘米,如今该有三米多了,能说小吗?

为什么会苦笑呢?是觉得,叫我说什么不好,怎么会叫我说写散文呢?叫我说写小说,对不对,总能说个头头是道,你们听了一愣一愣的。叫我说做学问,在理不在理,也能说上一大套。只有写散文,听了只有叹气,只有苦笑。为什么呢,散文,尤其是当下的散文,说句直白的话,神仙也写不好。

不是说现在的不好,古人也没有几个写得好的。从汉唐到明清,两千年间,诗文通论,好的诗,能说上几十首,好的散文,怕连十篇也说不上。有灵气又有感情,我能看上的,也就那么几篇。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算一篇,司马迁的《报任安书》算一篇,韩愈的《祭十二郎文》算一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算一篇,沈复的《浮生六记》也算上。别的,能达到这么高的层次的,真的想不起来了。有人会问,苏东坡的散文不好吗?我的看法是,此老有才气,会铺排,少感情,算不得好文章。《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上都有好文章,可那不能算纯正的散文。

散文所以写不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原本不是文学作品,可说是一种实用文体。前面举的几篇,叫赋的就一篇,也是假赋之名,行辩驳之实。其余几篇,有的是祭文,有的是书信,多的是札记。可见,散文在古代,是以实用为主,记事为主,近世以来,才把它归到文学作品里了。文学作品,最大的一个特点,是它的文学性,而文学性的最显著的特征,是虚构和夸张。这两条,与散文的特性,可说是相抵触的。这么说吧,文学作品是要把假的说成真的,到了散文这儿,加上文学性,成了把真的说成假的。说成假的,还要更像真的。这样的事儿,神仙也做不好。

现在的人,写不好散文,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想要承载的东西太多。比如刚一下笔,就想到如何体现什么思想,如何贯彻什么精神,把本来是《人民日报》社论的事儿,你都揽在自己身上了,还要一篇小小的文章来承担——这么小的身子,这么重的负担,站都站不直,还要它五光十色、翩翩起舞,怎么能行呢?

说不好的事儿,打个比方,或许能说好。我来的时候,主持人问我要不要课件,我说要。我的晋南普通话,发音不准,要把我要说的几首诗词,打在屏幕上,看了清楚——就是上面这几首。有人会说,你这不是歌词吗?不是说讲散文吗,怎么讲起歌词来了?我不是说了吗,讲散文,神仙也讲不好。我这是借了歌词、唱段,来讲怎么写散文。

这道理,也是我近年来才悟出的。这几年,我一直在外地,陪老伴看孙子,实际上我不看,我是陪老伴。她忙她的,我只是看书,写东西,闲了在电脑上听歌,听戏。听歌,只听女歌手的,还是漂亮的那种,不漂亮的,唱的再好也不听。戏,只听周信芳的,不是周信芳的录像,是音配像。所以,今天就选了邓丽君的一首歌、周信芳的一段戏,还有唐代诗人张籍的这首《节妇吟》。

先看邓丽君的这首《你怎么说》:


我没有忘记你忘记我,

连名字你都说错。

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

看今天你怎么说。


你说过两天来看我,

一等就是一年多。

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

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把我的爱情还给我!!


这首歌,我听了不下一百遍,每次都跟头一次一样新鲜,越听越看,越有味儿。我看的是个视频,好像是在台湾某地的一个月光晚会上,下面黑糊糊的,看不太清,有军人,也有平民。一开始,邓款款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一袭红色的旗袍,能看到绸缎的闪动、腿脚的交替。开始唱了,朝前走去,走到某处,有人伸过手,握了一下,又唱,唱到一个停顿处,朝远处问了声:“在哪边?”好像是说,她说的那人,总也找不见,莫非是在那边。旋即走到一个年轻军人面前,又从头唱开了。唱到“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单手插腰,像是要问罪的样子。又弯下腰身,凑到对方跟前,唱道:“看今天你怎么说!”又站起来,问对方的年龄,对方说二十六啦,邓的脸上,略过一丝惊喜,又问结过婚没有,对方说结过啦。邓一转身,恼悻悻地走开,边走边唱:“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给人的感觉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没来看她,原来是结婚去了。待走上台阶,转身站定,先是将手臂伸开,又狠狠地往里一勾,这才唱道:“把我的爱情还给我!”接着是含情脉脉地一瞥,缓缓地低下头来,谢幕。

不说歌词了,光这个神态,这个动作,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就让人拍案叫绝。有人若是如实地写下来,就是一篇好散文。歌词呢,句句是实话,全是一个被人骗了的女孩子的哀怨之叹。这样的词儿,继承了中国古代闺怨诗的传统,凄楚动人,怨而不伤。是创作的歌曲,也可以看作是一首民歌。山西是民歌之乡,有许多好的民歌,让人百听不厌,我最爱听的是一首晋北民歌,叫《对面的圪梁梁上》,可是后来,我发现,这首民歌,让我们的文艺工作者给改坏了。

前几天在手机上,看到“省歌”的一个演出,唱的就是改了的词儿,是这样的:


对面的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

那就是那,要命的二小妹妹!

妹在那个圪梁梁上,哥在沟,

瞭不见妹妹哟,你招招手!


声音确实嘹亮动听,但是听了词儿,一点也动不了心。觉得就像当年编刊物,明明是一篇好文章,七改八改,给改成狗屁文章了。首先情理上就不通。前两句,是说对面的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明明是男的在问,而后面两句,成了女的在说,你看不见我,就招招手吧。意思是,用招招手来代替相思情深。多别扭。这边都看见那边是那个小妖精了,那个小妖精却说,你要是看不见我,你就招招手,莫非先前看见的不是这个小妖精?不合情理嘛。

原来的词儿可不是这样。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去河曲县采风,当地“二人抬”剧团为我们唱的,是原汁原味的《对面的圪梁梁上》。词儿是这样的:


对面的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

那就是那,要命的二小妹妹!

妹在那个圪梁梁上,哥在沟,

亲不上嘴嘴哟,你就招招手


这就合情合理了。一个在山梁上走着,一个在沟里走着,男的忽然一抬头,呀,这不是我的那个相好的吗?于是便唱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要人命的小妖精。平日见了,总要亲热亲热,今天偏偏不巧,你在山梁上我在沟里,隔下这么远,连个嘴嘴都亲不上,那就算了,你招招手,就权当是咱俩亲了嘴了。多么美好的感情,多么纯朴的想法,为什么要改了?想来是我们的文艺工作者,怕把青少年教坏了,万一看了这个演出,之后会亲嘴了呢?好像他不这样改了,年轻人就一天到晚不停地亲嘴。这是操的那门子心哟!

王洛宾的民歌,就是这样原叶原味,让人一听就动心的歌儿。他的民歌,不能说是他创作的,只有说是他整理的,人家就没有随意地改动。比如,达坂城的姑娘,就是赶着你的马车,带着你的妹妹来。还有那首,我愿意变作一只小羊,依偎在你的身旁,让你的鞭子,轻轻地抽打在我的身上。我们听了,觉得就是狠狠地抽上几鞭子,心里也是舒坦的。这就是真情实感的力量,这就是细微处着力的力量。凡好的民歌,都有这种细微处着力的特点。如果我们写散文,掌握了这个技巧,也会达到这样动人的效果。

细微处着力,我们来看看周信芳的这个唱段。我看的音配像,音是周信芳的音,像是小王俊卿的像。这个小王俊卿,真是把周信芳的唱腔演活了,周信芳活着,怕也只能是这个样子。《赵五娘》里,最有名的段子,一是《描容上路》,一是《扫松下书》。今天我们光说说《描容上路》。故事很简单,赵五娘的丈夫叫蔡伯喈,赴京赶考,高中后让丞相招了女婿,三年不回,父母双亡。赵五娘在邻居老伯的帮衬下,埋葬了双亲,背上公婆的画像,去京城寻夫。临行前,老伯殷殷叮嘱,唱段是:


叫一声五娘且慢行,

老汉言来你且听。

身上背定公婆影,

鞋弓袜小路难行。

此番进京早住店,

登程还要等天

登山涉水心要稳,

行船过渡莫争行。

沟渠之水不洁净,

渴向人家讨茶羹。


就说这几句,下面的不说了。你看这个老伯,给五娘的叮嘱,一项一项,都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又这么细致,才显示了感情,才能打动我们听戏的人。这唱词,想来原先底子就好,又经过周信芳先生的加工,更是炉火纯青。现在我们根据当下的观念改一下,看看是什么样子——当然,我说的这个改的人,是我这样的二把刀,又是非常听话的那种文艺工作者。现在我开始改了,一句一句地来:

——此番进京早住店,登程还要等天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们的社会治安不好吗?朗朗乾坤,一派祥和,有什么不安全的?好,那就改为:此番进京随便走,或迟或早都能行。

——登山涉水心要稳,行船过渡莫争行。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的公共秩序不好吗?五讲四美三热爱,讲了多少年了,社会秩序已大为好转,常见少先队员搀扶老太太过马路,年轻人在车船上争相让座,你就是走得再快,也没人拦着你,你就是心脏病犯了,救护车五分钟就到……好,那就改为:登山涉水放开胆,行船过渡有人扶。

——沟渠之水不洁净,渴向人家讨茶羹。太不像话了,难道我们的小溪小渠的水质,就那么差吗,不是多方治理,已大为好转了吗?那就改为:沟渠之水清凌凌,掬上一口润喉咙。

于是这段唱词,后面几句就成了:


此番进京随便走,

或迟或早都能行。

登山涉水放开胆,

行船过渡有人扶。

沟渠之水清凌凌,

掬上一口润喉咙。


你们别笑,我这是打比方,实际的情形,只怕比这还要坏。我女儿是小学教师,前几天回来,吃饭时说,这些日子幼儿园举行童谣比赛,要有什么什么字,说着打开手机,念了一首,我听了差点把嘴里正吃着的饭食喷了出来。这是童谣吗?只怕是行政机关宣传栏里的决心书。

《节妇吟》是说通情达理,起承转合的,大家看看,就不多讲了。

明白了什么样的句子,是好句子,就该明白什么样的文章是好文章。可以这么说,好句子组成的文章,就是好文章;好句子多的文章,就是好文章。现在要说的是,怎么才能写出好句子,又平实,又带感情?我的看法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平日多练习,多动笔。

最好的练习,是写家庭生活札记。我这个人爱写毛笔字,过去工作忙,只是偶尔写写,现在退休了,一切都往慢里放。明明发个微信就能办了的事,我的办法是,写个八行笺,照相发过去。再就是,给孙子写趣事,用的是蓝皮线装的八行宣纸本子,两个孙子,大的写了六本,小的写了九本。有的就发在手机的朋友圈里。这儿给你们念两则。一则是写七岁的老虎(小名)的,第157则,题目叫《我的衣服用过很多次》,正文是:


老虎批评妈妈,洗完衣服总也不关洗衣机的门。妈妈说,只有洗衣服的人,才会不关门,你用过几次。老虎说,我是没有用过,可我的衣服用过很多次!


一则是四岁的小灰灰(小名),第355则,题目叫《姥姥说的不对》,正文是:


小灰灰吃饭时,把米饭掉在桌子上,姥姥教育他说,吃饭要小心,不能浪费农民伯伯种出来的粮食。小灰灰抬起头,争辩道:姥姥说的不对,米饭不是农民伯伯种出来的。农民伯伯种的是水果、蔬菜,米饭是妈妈做的!


在座的多是女同胞,我看你们的年龄,中年以下的居多,差不多都有不大不小的孩子,如果能在孩子小的时候,就开始这种家庭生活札记,长大了让孩子看看,是很有意思的。练习文笔,这是一种,还一种,就是记日记。我这个人,从上高中起,就开始记日记,文化大革命期间,停了几年。到八十年代,看见世事平静了,又开始记,直到现在,每天都记。前一天有空,前一天就记了,前一天没空,第二天一早,坐在书桌前,头一件事就是记前一天的日记。起初记日记,想法很可笑。那时看见好多名人,都有出版的日记,就想,我也要记日记,万一将来成了名人了,没有日记,不是个缺憾吗?记了几十年,还是个三流作家,老没出息。不过我不后悔,正是这几十年的记日记,让我的文笔变得细致起来,叙事状物,总能曲曲折折完满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写文章,写那些大的事件,谁写都差不了多少,好和坏,全在细微处,而记日记,多是写生活琐事,时间长了,笔头子上的功夫就有了。

好多人不写日记,说是忙,顾不过来,闲下来呢,又觉得鸡毛蒜皮,卑卑不足道。这里我要纠正一下,写日记,最有味的恰是写生活小事。近日我看《邓之诚文史札记》,这本书,实际上就是邓先生的儿子,从他的日记中摘录出来的。其中说到记日记的道理,邓先生就主张,记日记,忙时少记,闲时多记,最能养人性情。刚才有位女同胞,说是写文章,最难的是不知如何下笔。我可告诉你,这个事,你不能想,想的多了,就无法下笔。再就是不能问,问下的都是大路货,都是人家不知用过多少遍的。怎么办呢?由着自己的性子,怎么顺溜怎么来,想到哪儿,就从哪儿下笔。觉得不得劲了怎么办?往过扭,一下子扭不过去,就两下子扭,等全扭过去了,整个道理就说清了,整个事件就写完了,而且得个落笔大胆,转合有致的佳评。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儿,但愿大家都能有所长进,都能写出好文章来。

2018年3月22日于潺湲室

(《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