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勋:月亮之上
2018-05-31

刚学走路的孩子蛮大走路的瘾,不晓得一辈子的路好难走。尤其是中年的路,每一步都是上坡的。写诗也一样,刚学,天大的瘾。当兵第二年,我习诗,天天写。翻我早几年编的《虚一庐诗词》,仅1992年中秋的那天,就做了两首七律:

 

《登  高》

登高且上最高楼,万里河山景色秋。

八咏杜诗悲国恨,数篇庾赋动乡愁。

匆匆去雁鸣天际,绰绰归舟泊渡头。

不复西风襟袖泪,一篙一艇一沙鸥。

 

《中秋望月》

秋思碧海月当头,万籁无声泪自流。

桂影婆娑惊犬吠,阴云黯淡使人愁。

三千世界烟蒙色,八百人家霜满楼。

此夜乘风归去否?微醺不觉是江洲。

 

很多年,我都蛮喜欢第一首的“不复西风襟袖泪”和第二首的“微醺不觉是江洲”这两句。后来,诗写得娴熟油滑了,想和一下,终未得。可见,诗还真是“妙手偶得之”的。有点汗颜的是,两首诗都有个“泪”字,可见少年的我还是多愁善感的,泪壶挂在眼睫毛上,一碰就下来了。有时候,很多年不再流泪的我想想那些年动辄流泪的我,兀自笑了。少年的我有个沙鸥的梦,飞不起来,要流泪;中年了,知道做不了沙鸥,流泪也没鸟用,就不流了。老家又有一句话:当年临风尿飞扬,如今屙尿滴湿鞋。盖少年中年之隔,不过流泪不流泪尿远尿不远乎?一叹。

其实,那点隔,远不止泪和尿,还有月亮。童年看月,月亮是灯盏和神话。少年了,月亮成了情绪的遥控器,而且是坏了的遥控器。同样的朦胧月,有时让人愉悦,有时又让人忧伤。钩月和圆月也一样。比如当兵刚上哨楼,背枪站在黑夜里,无论见到什么样的月心情都是好的。时间久了,三年戎旅不如囚,见到月,不管是金钩一弦,还是冰盘一轮,心情都是坏的。

到深圳20多年,关乎月亮的回忆,也有那么一些次。一次是刚到深圳,月光下,一群老乡坐在草地上吃红泥花生喝仙津。有个女孩,我说什么她都格格笑。有天晚上,我让人打了,被抬到医院。后来我听说,她闻到消息后赤着脚从宿舍跑下来。我这才知道她喜欢我。但我不喜欢她。她嫁陕西去了。她是羞女峰下的。一些年,回老家路过羞女峰,我会望望青幽幽的峰影,心有鸿影。有次是大梅沙,天上有月,眼前有海,脚边有沙,也有点小意思。还到一个不知名的路上看过几次,月光把荔枝林和芦苇照得像铺了一层霜,月亮又回到了灯盏和神话。

今天晚上,喝了一点酒,忽然觉得月亮好,就信步上了楼顶,是一轮差一点点圆了的月,月边是锦缎似的云彩,天空深远。下楼进电梯,有人同乘,她手机响,铃声是《月亮之上》:

 

……

昨天遗忘 风干了忧伤

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

生命已被牵引 潮落潮涨

有你的远方 就是天堂

 


(《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