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芙康:期待批评的明天
2018-05-31

谢谢徐忠志(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管委会副主任)介绍我时,加上“原主编”仨字。三年前,我的编辑生涯就已正式收工。但走到各地,比如上个月在四川、广东、上海,仍有人介绍我是《文学自由谈》主编。我虽然脸皮不薄,但也抗不住,赶紧说明,以免让人误会,这姓任的一大把年纪,晚节不保,还到处招摇撞骗。

我与刊物,眼下已很有距离,除了当当读者,偶尔一两期,也当当作者,享受点发表文章的快乐。鉴于以往版面积怨甚多,自己曾对现任主编潘渊之说,我从前留在刊物上的痕迹,比如封面的样式,封二的选稿标准,扉页的办刊思路,封底的包装用语之类,应全部抹去,以给看客新人新刊的感觉。潘主编的固执,有点像我,他摇摇头:“还得容点时间,等我们想出比原先更好的意思,再换不迟。”对方语气诚恳,对我倒不像是心理层面上的安慰,而可能是人性意义上的鼓励,让老同志能在残存的自信中,顽强地活下去。

而且,潘主编还希望我继续操持封三的漫画。这一块,一开始就由我构思,漫画家王凤桐操刀,全是对文坛弊端的敲打。但我觉得,许多文人吹牛、撒谎、功夫在诗外的种种把戏,其实招数有限,十数年下来,似乎已被我们讨伐一尽。何况,就本质而言,文人的不良,都是不良文人明知故犯的。预先就埋下作乱的故意,标志患者已无可救药。我们费力匡正而无效,也就萌生了倦意。于是,封三改换为老树的作品。老树下笔,见仁见智,况味独特自不必说。登了一年,有读者建议,应恢复先前模样,展演文坛洋相,才更像刊物的同伙。

可真要返回老样子,也累,因为好些说过的话,懒得重复了。于是有人建议,漫画应拓宽想象,别只是嘲讽,也可以有表扬嘛。一听就是高见,但肯定不会采纳。漫画的功能,固然不少,但依我的偏见,一幅不辱没漫画名节的漫画,来到这个世界,就应该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应该是浑身长刺的样子。表扬不漫画,漫画不表扬。就好比,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唱歌不跳舞,跳舞不唱歌;当官别发财,发财别当官。世上许多事,分开弄,没问题;同时搞,要出事。所以,去年恢复封三漫画,依旧说三道四,就为保障刊物从皮到瓤的配套。啰嗦这些,是想表明我跟刊物,仅有这一点点藕断丝连。正因为如此,来京赴会,我告知了《文学自由谈》潘渊之、董兆林两位主编。他们委托我代表刊物,送上感谢和祝贺。显而易见,我代表刊物,已大不合适,但我愿意最后厚颜一次。是因为,“剜烂苹果·锐批评文丛”的多数作者,都跟《文学自由谈》相互纠缠多年,既是刊物仰仗的中坚,也是我个人可以直言的朋友。如果说,《文学自由谈》聊以自慰,发出过一些光亮,这几位,无疑是刊物作者队列中,最为耀眼的蜡烛。

很久以来的文学评论,得到一种虚幻的重视,份量似乎与文学创作平起平坐,被看作车的两个轮子,鸟的一双翅膀。比喻动听,但显然过时,就连低档的老年代步车,早已四轮飞跑。被高抬的批评,其实从未享受过正常的对待。仅拿投入来说,和创作相比,不及一个零头。切实获得重视、获得重赏的是创作,始终受到忽视、受到忽悠的是评论。例子多到不胜枚举。试看许多地方,举办创作活动,已成为共襄盛举的常规节目;张罗评论会议,则变作勉为其难的慈善动作。

但今天,当如此一套“硝烟弥漫”的文丛隆重面世,“文学批评”四个字,货真价实地,有了扬眉吐气的气象。这是作家出版社由文学理论家掌门以来,令人刮目相看的高级出版项目。这套书的作者选定,是十分讲究的。何英,从很远很远的西北,得到编者的青睐;陈冲,从更远更远的远方,重返我们的怀念。此外,单从唐小林受到厚待、光荣入选,我们也理应对这套文丛致敬。十位作者中,唐小林是唯一没有公职身份的打工者。仅仅翻阅他“呐喊”的目录,看其“修理”的对象,就可以感受到写作者的担当和勇敢,同时,也更能领略到出版人的良知与洒脱。

文丛首发式的场所,是中国作协办公大楼第十层会议厅。我已久违多年了。从前进过几回,留下的印象,这个地方,往往是某些对文学并无虔诚的人,来甩银子的地方,来挣虚名的地方,来拉大旗而作虎皮、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地方。在我看来,中国作家协会风清气顺与否,此处应该成为晴雨表之一。今天的聚会,俭朴、务实、温暖,让我这个离文坛是非越来越远的人,对批评的明天,生出新的期待。

(本文系作者2018年1月14日在“新时代:文学批评何为”研讨会暨“剜烂苹果·锐批评”文丛首发式上的发言)

《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