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营:这“断命”的诗歌远非那么糟
2018-05-31

自己是喜欢读新诗的,这种恶习竟然由来已久:上个世纪80年代读写朦胧诗的北岛顾城们,90年代读于坚西川臧棣伊沙们;进入新世纪开始读口语诗,读下半身、垃圾诗派等等。也许读多了,百毒不侵,竟能从容地接纳各种诗歌,并很自然地看待诗歌的各种变化,包括被称为“色情诗人”的沈浩波尹丽川们。我有时想,对当下的诗歌,咱们是否被诗歌的题目给吓着了,一看题目马上就有了不洁感,甚至滋生了排斥的情绪,总不能细心品读他们的诗歌文本。为什么不先读读再说呢?面对和网络语言越来越靠近的口语诗,我们的断语是:“任性”,“集体起哄”,“断命”。为什么口语诗越来越普及,甚至越来越多的诗人执迷于此?这很令人思考。虽然有人戏称中国新时期以来诗歌的精神谱系一直是向下的:理想者——平民——嬉皮士——贱人——人渣。这可以看出抒情者的各种变化,但是诗歌远非这么单一线性。这两天刚读了叶来的《各地的人们,散落在人间大地》组诗,其中《老板抽支烟吧》这样写:“那个收纸皮的老男人/在往纸皮堆里塞瓷砖/洁白而光滑的瓷砖/裸着身子的瓷砖/他用膝盖一压/咔嚓。压出一丝悲愤/我走过去,笑着说/噢,作假吧/他抬头,看看天空/有一点小小的紧张/从兜里掏出一支香烟说/老板抽支烟吧”诗人用诗歌在录记最日常的存在,你如果想从里面找“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意味,那肯定让你失落了;甚至尹丽川的小诗《惊蛰了》这样写:“在城市,在乡村/总存在一些素朴的人/在世上,在路上/他们遇到了/云淡风轻/心领神会/而那些为欲望不知所措的人/没关系的/我等着你们”这些小诗没有风花雪月,却让我们觉着生活是踏实和透彻的。我们的诗歌有很多随意之作,似乎不能让人满意,但是否也应注意新诗有了许多我们古诗无法体现的审美元素和变化?2017年第四、五期的《文学自由谈》,有《当代诗坛乱象观察》《任性的诗歌》《这“断命”的诗歌》《令人忧虑的“陈子昂诗歌奖”》《胡适的眼光和特朗普“筑墙”及新诗当下的尴尬》等文来感慨诗歌的各种怪相,褒贬诗歌存在的种种问题。我觉着不外乎说:“性”和“无聊”成了诗人们言说的两大主题;诗歌是分行的文字游戏,越来越娱乐化、垃圾化了,诗歌成了“大众情人”;日下的诗歌已经很简单,十分容易操作,没有技巧,没有质量,寡淡无味,已不是诗;新诗无底线的写作已走到了穷途末路,用铁舞君的话说,“新诗已到了一个终点了”。面对哀鸿遍野,也许我还没有这么悲观,提出三个问题,来说说这“断命”的当下诗歌。


1
苟且是否可以为诗

许巍有一首歌这样唱道: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这似乎是在唱诗歌的精神存在。诗歌在过往,我们认为它更多表达的是情感和精神性的存在,是彼岸的东西,是神祇和天空,它引领着我们存在的方向;而散文往往是世俗和泥土,更多表达的是此岸的存在,是当下的生活。在我们心中对诗歌有宗教般的敬畏,但今天的诗歌似乎不大讲究起来,它无视自己的小姐身份,忽然蛮横乱撞的像个小市民,满大街吆喝着卖起青菜萝卜起来。也就是它越界了,一般阅读者,尤其是习惯了古典诗词意味的人不免困惑:这是诗吗?更何况过一段时间新诗写作者自己就会起一阵“幺蛾子”,来吸引人们的眼球:“下半身”“梨花体”“废话诗”“羊羔体”以及余秀华事件等等。这带来的问题是:苟且是否可以是诗?也就是日常的鸡零狗碎是否可以入诗?

诗歌本就是日常生活和情感的灵动表达,它起初不就是老祖宗抬木头、采野菜、洗衣服时喊的号子唱的小曲吗?它就是赤裸裸毫无掩饰的情感存在,甚至是欲望发泄,它是生命自在的舒张,无所谓诗不诗的,连圣人孔子也说,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我读于坚《便条集》的很多短诗都会产生这种续接传统的自在:


100


阳光在下午

穿过家具 进入房间的深处

照亮了橱柜里的碗和盘子

照亮了煤气炉上的盐巴瓶和胡椒

照亮了桌面底下的方榫头

阳光重新布置了什物间的光谱

在黑色的一闪中

忽然发现了那把失踪已久的

银调羹


192


多雨的秋天

没有电话打来

房间安静无声

蟑螂一只只在地板上出现

我看着它们走动

像看见那些躲在黑暗里的幽灵

现出了原形 有血有肉

可以一脚踩住一个


于坚让我们感受到日常生活的安静与事物的自然纹理;更多的诗人写到了日常生活锋利、沉重和触目惊心的一面,比如邰筐的诗歌《臭虫的吃法》;英伦的《姐妹》不过写了女性农民工日常生活的粗粝、周遭环境的简陋和与之匹配的生命欲望,有很单纯的日常在里面。它怎么就成了“拿农民工的性生活来说事”,成了“‘直播’农民工性生活的诗歌”(唐小林语)?有一阶段我们的诗歌飘在高高的天上,是上帝的手柄,也成了文人后花园的香樟树,那才是很可悲哀的事。而小西的《花椒树》不过借花椒树来表达生命直觉的女性意识的初醒、饱满和失落,小诗清亮、忧伤。全诗如下:


十四岁,某日初潮

我怀着羞涩的心从树下经过

它开着白色的花。

二十三岁,恋爱时

满树的果子,散发出奇异的香。

几十个春天,从同一条冰融的河上

辗转而来。

我在两片窄小的叶子间

找到了闪电,一个骤然消失的词。

风晃动它的手臂,雨滴先于泪水抵达了

我空荡荡的子宫


这是一首很唯美的小诗,虽然比较稚拙,也并非出类拔萃,内容上却也没有瑕疵。但如果说小诗“简直就像一部暴露女性隐秘的‘微电影’”,是“以一个少女自己的‘性’来说事”(唐小林语)就荒诞不经了,甚至认为它就是“沙子”,这有点违背读诗的基本操守了。诗歌越来越把日常存在的吃喝拉撒睡入诗,起码扩容了诗歌写作的题材,见证了日常存在的精神,显然比以往单纯的风花雪月有了更直击人心的东西。诗人明白了:诗歌不仅有远方的田野,更应该有眼下的存在。这没什么不好。所以我认为苟且可以为诗,诗意没有远近。


2
 口语诗写作是否有难度

语诗的泥沙俱下带来许多问题,这是不容回避的话题。“梨花体”被称为“回车诗”,口语诗被吐槽为“口水诗”,诗歌被众多的阅读者所恶搞,该是看到了口语诗写作明显的漏洞。口语诗写作者甚至受到诗歌内部其他诗人的断喝:口语诗写作降低了诗歌写作的门槛,让诗歌写作没有了难度。过去的诗歌很看重诗歌的抒情品性,追求意象、意境,以及诗歌的隐喻气质,诗歌体现出虚实相谐的意味深长,中国的古典诗词表现卓异,甚至可以说唐诗宋词构建了我们民族独有的文学品质。我们的新诗写作也不错,我们可以看戴望舒的《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诗人日常物事和场景的叙述似乎很平静,但仿佛蓄积了很沉重的力量:一是对萧红的情感感受和共鸣;二是外在客观世界的体验。二者融会显示了时间长短、动静之间的语言张力和情感蓄积。杨键的《暮晚》也是从现代人的视野思考外在的世界带给诗人的体验: 


马儿在草棚里踢着树桩,

鱼儿在篮子里蹦跳,

狗儿在院子里吠叫,

他们是多么爱惜自己,

但这正是痛苦的根源,

像月亮一样清晰,

像江水一样奔流不止……


我想说的是两位诗人都没有沉溺于古典意象中,言说一种陈陈相因的情感,而是自然的意象选择表达了诗人深切的情感经验与体验,言说也自然圆融。这是新诗的一脉,但口语诗似乎重心并不在这,它看重语词的表意直接明快和来自口语的鲜活语感。用口语诗人伊沙的话说,是“中国人舌尖上带着体温的活性母语”,它追求及物性,从生活中抓取具体鲜活的原材料,绝不空写。(伊沙《中国现代诗论》)不妨举其《上菜语言》来看: 


上次我们去饭店吃饭

要了一盘爆炒肝尖

服务员小姐前来上菜

说:“您的肝”

噢!我一下

捂住了肝部

上菜 继续上菜

最后一道

清炖牛鞭

大功基本告成

小姐笑容灿烂

说:“您的牛鞭”

噢!我一下……


口语诗强化了这种来自日常的叙述口吻,带有小说细节的锐利和俏皮。它不是来自传统文本的表达而是现实某种场景的直绘,它是轻逸的、调侃的。铁舞认为诗歌的过于“任性”,就是这种段子式诗歌的泛滥和对差异性特征的过度迷恋,让诗歌走上了非诗化的歧途。我倒觉着口语诗的写作拆除了书面语的各种仪轨(一行语)和对传统的寄生姿态,卸除了修辞的各种繁复和装饰,反而让诗歌语言走入了更明亮和活泼的境地,正如诗人于坚所言,“现代诗歌应该回到一种更具有肉感的语言,这种肉感语言的源头在日常口语中”(《于坚诗学随笔》),也许它不深刻、不绚烂,却见证了日常生活鲜活瞬间的“是”或“在”。许多人把一些句子扭曲分行,自言为口语诗,却没有力量、没有味道,恰恰是因不是“肉感的语言”,也没有抓住日常的鲜活。从这个角度来说,口语诗是有难度的,它需要全新的生活感受力。并非是一写一大把,你写在黄河撒尿,我写在长城吐痰就是一样的味道。口语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一行说:“真正的口语诗极其稀有”,它“是一场非常艰难的语言和精神修行”。(《词的伦理》)


3
 事实是否具有诗意


雷平阳的诗歌《杀狗的过程》陈述杀狗的过程,用叙述的紧张来呈现人的谋杀,用不动声色的冷抒情来表现人性的厚度和凉意,读来惊心动魄,让人甚至体味到鲁迅对国民性思考的意味,但唐小林读出的却是主题的“无聊”和“把伪诗都当成‘诗’”,不免让人困惑和讶异。越来越多的新诗体现出对普通物事的敏感,呈现出对琐碎现实事件的辑录,这可以看出诗人对现实的洞察力,诗人有意把诗歌的神性隐匿在日常生活之中,强调了“目击成诗”,呈现出去魅化的美学趣味。新闻片段、药方、说明书、招工简章进入了诗歌,诗人试图还原诗歌的现场。诗人雷平阳说:“我甚至期盼诗歌写作应该具有摄影术的功能……无论是切片、线索,还是瞬间,即便是档案资料,抑或某个阶段的社会场景、人心图案、光阴流痕,它们的现场感和准确性,都会使其毫无虚幻和秘密可言。”诗歌体现出一种历史性的存在价值,这种存在不是宏大的叙事景观,而是日常生活的细小原生态和底层生活微场景。诗人认为在现实的场域中,诗歌的想象力微不足道,直陈其事就是诗意。这似乎有钱钟书所说的“史蕴诗心”的味道。这种变化,改变了我们习惯的诗歌的文学意味来自想象力和文字陌生化的趣味。从这个角度眼,诗歌在去诗意化。

我们不妨看一下邰筐的《臭虫的吃法》:


王建有捧着五十只臭虫

手很粗糙,臭虫在蠕动

有一只,正顽强爬向左边胳膊

另一只逃跑者,被困于

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夹缝

……

“每天生吃50只臭虫,可以缓解

晚期肺癌的病痛”

偏方是王建有淘来的

有无疗效也无从验证

但拿臭虫和高昂的医疗费用相比

一个患晚期癌症的贫苦农民

他至少掂得清轻重

这是王建有每天都要重复的一道工序

四处捉臭虫,捉够五十只

再一只一只吃下去

不是油炸,不是煎炒,也不蘸辣椒酱

是活生生地吃,一只一只

像咀嚼花生豆

不急不徐,不悲不喜

不惨烈,也不夸张

生生吞下的,似乎不是恶臭

平静得好像没有一丝屈辱


这种现实片段,有很强的仿真性,是目击道存,很冷酷。在唐小林看来,这也是他说这些诗没有诗意,是伪诗的原因吧。诗人直录现实场景,情感陈述节制,浮夸的抒情性被诗人所抛弃,他要的就是用事实直击人心,这就是诗人追求的诗意。

我想,没有一成不变的诗意,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文学趣味。文学和生活相影相随,在这个过程里它承载着自然光景、世道人心;诗歌有时醉于情感,有时执于意义,有时痴迷修辞,有时耽于语言,甚至流连于节奏的回环……无论怎么挪移,诗歌从来不愿循规蹈矩,陈陈相因。如果诗意一成不变,那才是对诗人创造力的轻慢,也是诗歌自身存在危机的表现。诗歌的美永远在路上,欣赏者的眼界自然也不能框死在一个地方,不妨到路边看一看。

 

(《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