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作家的尊严在哪里?
2018-04-25

泰戈尔的名句“我做不到选择最好的,是最好的选择了我”(《飞鸟集》)大概可以这么理解:既然生为一株草,那就别总想着是一朵花或一棵树,对你而言,成为一株草就是最好的,相信上帝自有美意。无论是谁,都不能脱离地球的引力,成为飘浮物,大地永远是我们每个人的母亲,她给我们的都是最好的。相信每个人的人生选择和定位,都是最适合自己的,任何人没有理由怨天尤人,作家亦不例外。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这句名诗也可以有另一个版本。阎连科在获得卡夫卡文学奖后,谈了他对写作的理解:“它愈是黑暗,也愈为光明;愈是寒凉,也愈为温暖。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让人们躲避它的存在……我躲在光明边缘的灰暗中感受世界,握笔写作,并从这灰暗里寻找亮光、月色和温暖,寻找爱、善和永远跳动的心灵;并试图透过写作,走出黑暗,获求光明。”

生活和历史都是光明和黑暗的混血儿。所以,作家应该有两双眼睛,这样才不会厚此薄彼,健康成长。对光明和黑暗的任何非理性放大或缩小,都会伤害创作本身。但必须相信:光明永远是世界的原色;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从这个意义上说,贴近生活,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与创作自由是一脉相承的。创作的自由包括人性、理性和诗性这些要素。人性强调客观和真实,理性苛求智慧与思想的光照,诗性向往情怀和意境的美。所有这些都是生活和万物的馈赠。大海之所以至今不被污染,是因为它具有强大的生命活力;生活的大海也是一样,其摧枯拉朽的生命力,源自人民希望生活得更幸福,更有尊严。那么,与现实生活、与人民大众融为一体的创作,注定会绿树常青。

文学,贵在抵达世间的真知与真相。作家不可迷恋幻想,要真实地活在当下,看清此时此刻的世象人心,在质疑并警示世界与他人的同时,重要的是审视并忏悔自己。苦难和压抑虽然更多的来自身外,但自己的怯懦与迷乱也会使痛苦叠加,并连累他人。说的狭隘点,文学不过是在对自身的观照中,萌发一缕照亮内心的微光,顺便给周围投射一点亮色。但这只是文学的初级阶段,或者说是“小我”的文学。换句话说,一个以作家和诗人安身立命的人,不能被发表、出版、获奖牵着鼻子走,不能为小才情、小聪明、小情感、小名利蒙住眼睛。这样,就像蒙着眼拉磨的牛,感觉走了很远的路,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臆想的怪圈。成熟的作家应该有求“不朽之名,天下之利”的雄心壮志;应该懂得与时代生活融为一体,准确把握当下,敏感预测未来,密切关注社会现实和人类终极问题;应该用心感知人间冷暧、民众诉求、百姓感情;应该在体恤个体生命、聚焦群体命运、艺术而深刻地表现生活上动真情感、下笨功夫。非此而难以抵达大境界,写出大作品,成为大作家。

在心浮气燥的时代,写作者境界的高低,器局的大小,更多取决于心静的程度。欲望越少,心沉得越深,作品就越纯粹,越容易被人们念记。何时文学成了你日思夜梦、如影随形的所爱,你就有资格成为作家,而成为优秀作家则要辅之以天赋、见识、情怀和勇气。天赋别无选择,后面的几样东西是自己给自己的,与他人无关。天才被困成庸人、小聪明误了大事的例子很多,关键是方向的选择。相信只要路走得正,目标明确;只要用爱去拥抱生活,用心去热爱文学,即使在最低的位置上,依然会被文学女神抚摸到发梢。只要不发痴、发迷、发狂,文学就会成为照亮自己和所有夜行者的火把。

在全民网络时代,一个有良知的作家应该保持基本的道德底线:看看自己的作品是否具有如此的品质——用真诚写出忠实于心灵的文字,这些文字在多大程度上提升了人们的精神高度,把那些深受欲望、愚昧、迷惘、苦难折磨的人,摆渡至光明的彼岸;给冷漠的世界注入暖色,使粗糙的生活变得诗意,让短暂的生命早日觉悟。

如果有志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作家,除了有勇气拿起笔,尽可能地真实表达对现实世界的观察思考之外,还要有一种豁达的生活态度,避免钻进个人臆想的死胡同,懂得知足和感恩,感谢时代给予的一切。珍惜的最好方式应该是,哪怕失去一些东西,也不要睁大眼睛说瞎话,不要欺骗读者。必须记住两点:你写得每句话,都是塑造自己形象的原材料,每一篇作品都是自己人品和文品的符号;在物欲横流中,别忘了时常叩问一下自己的良心,你为生活在当下的人们的精神救赎和社会生活的一路向暖做了些什么?

必须相信,在这个被快速刷新的时代,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许多无解的困惑和迷惘,然而,不管世界变得多快、多新、多精彩、多无奈,总会有一些东西是恒定不变的,比如善良、仁慈、怜悯、义气、礼节、谦卑、敬畏,以及奋进、抗争、愈挫愈勇、成人达己、爱恨情仇等等,如此,人类才在人性迷乱的纠结中不断确认着向善、向美、向上、向爱、向仁、向义、向礼、向前的方向,并竭尽所能地去接近。作家有责任把这种恒定不变、稀缺珍贵的精神引力牵向更高的海拔。

一句话,作家只有不断写出与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有血肉联系的作品,才能获得持续的尊严! 


(《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