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营洲:红学界的“热闹”与“冷清”
2018-04-25

红学界的“热闹”,有目共睹。据有心人统计,每年出版的仅“《红楼梦》研究”性质的图书,就达百余种之多。更别说有关《红楼梦》改编、再创、重播等等衍生物了。当然,在这些“热闹”当中,一些对《红楼梦》过度阐释的,以及或戏说、歪说、臆说、假说、妄说,乃至邪说的东东,更是目不暇给。还有某些借《红楼梦》扬名、博利、炒作的,也是屡见不鲜。这其中,自然折射出了人心的浮躁、社会的功利、道德的滑坡等。正因为红学界太过“热闹”了,以至有学者称,“远离红学界”(胡文彬语)了。也有论者称,“红学,红学,多少垃圾假汝之名以行”(吴铭恩语)。更有网友称,“红学都烂了大街”。

红学界的“冷清”,也是有目共睹的。红学界之所以“冷清”,其原因之一,或是“学术腐败”所致。有学者称:“近年来,追逐名利,剽窃抄袭别人学术成果;伪造篡改史料证据,肆意创立所谓‘新说’;学术造假,骗取名利;评定学术成果走关系、点票子、造场面,学术水平成了卑微的‘小妾’;混淆学术与娱乐的概念,制造假学术;学者轻学术研究,重社会活动,轻学术创新,重名气创收;学霸作风越演越烈,学术批评渐行渐远……”(胡文彬语)如此等等,势必会冷了《红楼梦》爱好者的心,致使红学界日渐“冷清”。另也有论者称:“好多人说,红学成绩很大,就用论文和书籍量计算,实际上八九成根本没啥意义。炒冷饭,基础水平低,随声附和的都有。”(樊志斌语

 

红学界何以“热闹”,有网友称,红学研究反正“没有标准答案”,任谁都可以“煎饼果子”来一套;也有论者称,“没有学术门槛的红学逐渐从一门专学蜕变成一种行为艺术,谁都可以扯着嗓子嚎上两句”(苗怀明语)……

红学界何以“冷清”,原因或有许多,但在我看来,除了所谓的“学术腐败”外,最最根本的或许有两点:首先是,有关曹雪芹的史料,多少年来一直没有“重大发现”,一些旧的史料两百多年来已不知被多少人反复咀嚼过多少遍了,却依旧有人在津津有味地咀嚼但却没有咀嚼出新的味道,还反将他人的余唾杜撰成文乃至付诸梨枣;其次是,许多《红楼梦》的研究者或爱好者已不再或很少翻阅《红楼梦》原著,而是大量阅读他人对《红楼梦》的解读,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初心”、忘了自己是因何前行的了,乃至让自己在苍苍莽莽的荆棘丛中找不着北了……

 

红学界的“热闹”,症状之一,或是“乱象”丛生。

关于红学“乱象”,有胆大者曾这样梳理过,称周汝昌的“脂砚斋即史湘云”说,霍国玲等的“竺香玉、曹雪芹联手谋杀雍正”说,刘心武的“秦可卿是废太子女儿”说,欧阳健的“程前脂后”说,土默热的“《红楼梦》作者洪升”说等,皆是。以我来看,这并不是说凡是与主流红学界相左的观点都为“乱象”,但也大致不差。

若干年前,山东有位作者,著书称《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颙(曹寅的儿子)。他说曹颙当年并没有死,而是出家当了和尚,并在庙里写了《红楼梦》。我说,这不可能,其一,曹颙的死“奏折”上是有记载的;其二,没有死而说死了,你知道当时的欺君之罪有多重吗?他自然不同意我的看法,约我与他“辩论”。我说,我不同你辩论,但你的观点肯定是错的。这令我想起了台湾学者李辰冬的一则轶事:李辰冬对胡适说,我研究出来了,《诗经》的作者是尹吉甫,三百零五篇都是尹吉甫写的。胡适说,不可能。李辰冬说,你听听我的解释。胡适说,我不听,但我不同你辩论。

红学界的“冷清”,或可从“红学阵地”的日渐萎靡上感知一二。据我有限观察:一、一些“学院学报”,一直辟有“红楼梦研究”性质的专栏,但在近些年,这样的栏目多被取消了,偶有红学研究的文章,则是登在“古典小说研究”之类的栏目里;二、2010年在上海创刊的《红楼梦研究辑刊》,在苦心经营了六年之后,宣告停刊;三、由贵州梅玫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红楼研究》(其前身为《红楼》),也于2015年在出版了总第116期之后,不告而别,无疾而终;四、一些红学内刊,如贵州的《贵州红楼》、江苏的《红楼文苑》、天津的《红楼梦与津沽文化研究》、辽阳的《辽阳红学文荟》、邓州的《红学研究》、新乡的《中原红学》、南阳的《掬红一叶》等,有的貌似时断时续、难以为继;五、红学界的旗舰刊物《红楼梦学刊》,订数下滑……

 

红学界的“热闹”,或是虚症;而“乱象”丛生,确为病症。

有人说,红学界与其他学界一样,应该允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话自然不错,但是,身为期刊或图书的编辑,应该有自己最最起码的学术判断,对于自己并不认同的文章或书稿,是断断不宜放行的。那句“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是断断不宜乱用的。倘若编辑编发了“观点错误”“水平低下”的文稿,自己丢人事小,贻误读者事大。倘若谁花钱买个书号自费出本书那是他人无权干预的,至于其书的“价值”究有几许,则只能留待时间去汰选了。印象里,《浙江杂文界》曾出了两期《土默热红学》专刊。当时,我一见之下,大感意外:一份杂文类期刊,怎么会这样?

红学界的“冷清”,窃以为,或是红学界自身造成的。诸如有些研红文章,太过经院气,乃至纯属“作文”(不是中学生在作文,而是博士、博导在作文),“含金量”极低;有些研红文章,走的则太远,或太老、太冷、太偏,且文字枯燥,发掘过浅,一点都不接地气,虽说“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钱钟书语),但是已为“显学”的红学,终归还是该贴近生活、贴近群众、与时俱进的;有些研红文章,看上去像是“曹雪芹研究”,实际上或是“曹寅研究”,或是曹雪芹亲戚朋友的研究,已离曹雪芹八丈远了。我总有个感觉,近些年的红学研究,貌似与《红楼梦》渐行渐远了,貌似已远离了众多的《红楼梦》爱好者。许多年前,一位红学界“巨擘”曾撰文称《还“红学”以学》,单看标题,委实很好,然而他认为的所谓“红学”,是以“曹学”为中心,包括版本学、脂学、探佚学等“四大支”,却把对《红楼梦》文本的研究排斥在了“红学”之外。如此这般,所谓的“红学”势必会越走越窄。在我看来,一个普通的《红楼梦》读者,纵使从没听说过“甲戌”“庚辰”“脂砚”“狱神庙”等等名词术语,然而当其读到“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等场景,恐也会感慨唏嘘、悲从中来。于是便有识者呼吁,红学界若想“繁荣”,若想“走出困境”,必须“还‘红学’以红”,即:回归文本,把《红楼梦》当小说读……

 

针对红学界的“热闹”或“乱象”,有人认为是红学研究“没有学术门槛”的缘故,所以要设立“门槛”,要求《红楼梦》的研究者,当具有“基本的专业素养和研究能力”,即“……对本学科文献资料较为全面的掌握;熟练检索、阅读和利用文献资料的能力;掌握基本的文艺理论知识;对中外文学以及历史、哲学、宗教等相关学科知识的基本了解;对本学科研究历史和现状的全面了解;基本的归纳总结及论证能力;较高的写作表达水平;必要的学术训练,等等。”(苗怀明语)其实在我看来,这是看到了病症,却开错了方。此方几近荒唐,不值一哂。

有学者称:不少“槛内人”的谬说,如马瑞芳的“阴谋论”、欧阳健的“程前脂后说”,其危害和影响远比“槛外人”要大得多。(胡联浩语

更有甚者,有人在“红学研究门槛论”的基础上,进而提出了对《红楼梦》研究者要进行“资格审查”,实行“准入制”。那么问题来了,这个“资格审查委员会”该由哪些人组成,该由谁说了算?真真是没有最荒唐的,只有更荒唐的!

相对于红学界的“冷清”,而在红学界外,“红学”却很热闹。在众多的读者看来,《红楼梦》绝对不是“死活读不下去”的。他们喜欢《红楼梦》,经常翻阅《红楼梦》,甚或偶有所感,便挥笔成文、与人分享。就我的目力所及,这类文字很多。即便是试借《红楼》遣愚衷、聊发感慨的,也是不胜枚举。在此不妨试举几位,诸如:闫红、西岭雪、叶倾城、张曼菱、苏芩、廉萍、黛琪、戴萦袅、周珣、周寒、李晓雪、芦哲峰、王小山、刀丛中的小诗、十年砍柴、罗治台……我与这些人素昧平生,绝无交往,但我感觉,他们都不是“红学界”中人,甚或感觉,他们的“基本素养和能力”,或许并不逊于那些“专业研红人士”。

 

在我看来,红学界的有些“热闹”,貌似是红学界的,其实不是。且不说“红楼梦与职场”“红楼梦与医学”“红楼梦与管理”“红楼梦与饮食”“红楼梦与养生”等,那都是借“红楼”说事儿的,和“红学”几近风马牛。窃以为,红学应是“务虚”的,应是“形而上”的,应是哲学的、美学的,而不是相反。而有些人,则是借“红楼”娱乐的、消遣的、博人眼球的,这些人纵然有了“石破天惊”的“研究成果”,恐怕也和红学沾不到边。譬如说,无论是从《红楼梦》书中的叙述,还是脂砚斋的批语,以及永忠、明义、敦诚、袁枚等人的诗文看,《红楼梦》的作者就是曹雪芹,但据好事者统计,偏偏有人“考证”出《红楼梦》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另外的谁谁谁,有名有姓的就有七十来个。这些“考证”者,窃以为,很难说不是闲的!对此,或对此类“考证”,仍可仿效一下胡适所说的那句话:我不信,但我不同你辩论。世上的万事万物,其真相只有一个,倘若你认为你“考证”出了真相,那你就坚持好了。但据隔壁老王说,坚称“三七二十七”的,不在少数。

而红学界的“冷清”,从某个方面看,或许是真“冷清”。窃以为,在红学界,炒剩饭者有之,尸位素餐者有之,而脚踏实地、甘坐冷板凳、认真研究者,自然更多。但是,隔壁老王说,“中国红楼梦学会”成立已有三四十年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有那么多专家、学者厕身其间,领着俸禄,却连曹雪芹的生卒年都确定不了!难道确定曹雪芹的生卒年比莎士比亚还难吗?印象里,莎士比亚更是个“虚无缥缈”“极富争议”的人物,但,英国人向世界介绍莎士比亚时,不仅有他确切的生卒年份,还有确切的时日。印象里,有漫画家画过一个专家模样的人,在数曹雪芹究竟有多少根头发。

 

红学界的“热闹”,有些是不正常的,非理性的,非学术的。然而对于那些所谓的“热闹”,抑或“嘈杂”“喧嚣”“乱象”等,无论是红学界内人,还是红学界外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但有时又颇感无奈。诸如对刘心武的所谓“秦学”(此处完全可以将“刘心武”仨字置换成其他人名),倘若不予理会,一来他会更加认为他是对的,二来他会认为是他人默认了他的说法,三来会误导更多的《红楼梦》爱好者,然而,倘若予以商榷或反驳,一来可能会开罪于他,二来他会认为是在打击压制他,是在限制“学术自由”,甚或是在以势欺人。那该怎么办呢?其实怎么办都行!若是个体的人,秉笔直书也行,保持缄默也行。但,若是红学机构,或红学界的“掌门人”,当不能坐视不管!

然而,无论世事多么嘈杂,人心多么不古,《红楼梦》依然会成为世人所珍爱的文学作品,曹雪芹依然会是世人心目中的文学大家。人们对《红楼梦》自会“不离不弃”,《红楼梦》也自会“芳龄永继”,《红楼梦》的价值或意义也将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

《红楼梦》的价值或意义何在?简而言之,就是曹雪芹所言明的:“大旨谈情。”《红楼梦》是在为“情”作传。因为“情”让人回归到人的本性,谈“情”就是“让世界充满爱”。曹雪芹所虚构出来的“大观园”,寄托了曹雪芹的人生理想和社会理想,那是天地间至情至性、至美至圣的清净之地……这不正是老子所想象的“大同世界”吗?世人能“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也不正是马克思所想象的“共产主义”吗!可悲的是,“大观园”被毁灭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如何避免悲剧的重演?还是如曹雪芹所企望的,守一“情”字。曹雪芹虚构的那块“灵通宝玉”,第一“功能”就是“除邪崇”。何谓“邪祟”?以我的理解,就是那些“无情”的人,就是那些“不拿人当人”的人,就是那些没有遵奉“以人为本”的人。可悲的是,那块“宝玉”,丢了。


(《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1期)